——对话微软萨姆·沙查克，探寻创新与科技的交汇点
——对话微软萨姆·沙查克，探寻创新与科技的交汇点
嘉宾：萨姆·沙查克（Sam Schalchek）｜ 微软企业副总裁兼副首席技术官 ｜ 领域：AI 产品与未来趋势
背景与引子
2005年，浏览器还是个”玩具”，云存储还被认为”诡异”，没有人相信你能在一张网页里写出完整的文档——更别提多人同时编辑了。然而，正是这些”不可能”，催生了Google Docs，一个如今每月活跃用户超过10亿的产品，彻底改变了人类协作的方式。
这位在浏览器里硬敲出Google Docs原型的工程师，就是萨姆·沙查克。如今，他是微软的企业副总裁兼副首席技术官，负责消费者产品、基础设施和AI的相关工作。在他的职业生涯中，他创办过六家公司，曾任Box的工程高级副总裁，也做过Google Ventures的风险投资人。从创造改变世界的工具，到在微软推动生成式AI的落地，萨姆的每一次跨越，都伴随着对”创新究竟是什么”的持续追问。
这场对话横跨了产品思维、职业生涯、AI未来，以及如何在不确定性中保持乐观。以下是我从这场两小时对话中提炼的精华。
一、嘉宾是谁
萨姆·沙查克的简历很难用一句话概括。他在80年代末与同伴开发了WordPerfect的直接竞争对手FullWrite，然后在2005年与两位联合创始人创立了Writely——这家公司后来成为Google Docs的基础，被Google收购后，他负责过Gmail、Google地图、Google Reader等多个产品。
他有一种独特的工程师气质：极其务实，又极其乐观。他自称不是一个”乐观主义者”，但他选择了乐观。他会为了验证一个想法，花两天时间写一个demo；他会直接给微软CEO纳德拉发奇怪的点子邮件，然后承认”那是个蠢主意，抱歉”。他桌上还挂着一把他自己手工制作的乐器——尽管弦距有点问题，弹起来不太顺手。他说这是”virtue from error”（从错误中创造美德）的最好例证。
这样的人在微软做AI，在最前线感受技术浪潮的涌动。他的思考，对每一个想在这个时代有所作为的人，都值得认真倾听。
二、核心观点TOP10
1. 问”如果会怎样”，而不是”为什么不”。 一个新东西出现时，人们本能地会问”为什么不”——浏览器不够成熟、云不可信、断网了怎么办。但真正有价值的提问是：“如果这真的可行，世界会怎样？“SpaceX问的是”如果火箭可以回收利用呢？“特斯拉问的是”如果汽车本质上是软件呢？“这些”如果”，改变了一切。
2. 乐观和错误，比悲观和正确更好。 萨姆说：“做一个乐观的错人，比做一个悲观的正确的人，收获要多得多。“尤其在当下这个时刻，悲观的代价远高于乐观的风险。
3. 最有破坏性的新想法，看起来都像个玩具。 当有人说”这只是个玩具”的时候，恰恰说明这个东西威胁到了他们。因为他们找不到更好的批评词汇。“玩具”是一个极其准确的信号。
4. 如果你的产品有人极度热爱，有人极度厌恶——这恰恰说明你在做真正有影响力的事情。 如果收获的只是”温和的不感兴趣”和”轻度好感”，那你的产品只是在做增量改进，而非破坏性创新。
5. 用户是懒惰的，便利永远胜出。 人们不会为了一个”还不错”的产品去克服摩擦。只有当新产品的价值是现有方案十倍以上，用户才会真的迁移。
6. 去做那件让你拿钱时感到愧疚的事。 我们倾向于低估自己擅长的事情，觉得”如果这很轻松很有趣，那肯定不值钱”。但萨姆说，你应该去做那件别人愿意付钱请你做的事——然后疯狂地去做。
7. 做实验要足够便宜，才能不断尝试。 当年开发Writely，两位联合创始人都说”浏览器不可能做到”。萨姆说，如果那是一个需要花半年时间和大量资金去验证的赌注，他们可能永远不会开始。正是因为两三天就能做出一个可运行的版本，才让实验成为可能。
8. 你的产品实际上需要比用户付出的努力好十倍，才能被采纳。 除了产品本身的价值，用户还需要了解它、记住它、学习它、建立使用习惯——每一步都需要能量。只有大幅度的价值净收益，才能驱动真正的用户迁移。
9. 要在”坚持使命”和”接受反馈”之间找到平衡。 产品人和创业者面临一个核心难题：必须对目标极度坚定，但同时必须对反馈极度开放。萨姆把这比喻为一把武士刀——刀背硬，刀刃软，这样才能在不折断的情况下保持锋利。
10. AI不是产品的功能，AI本身就是平台。 通过在现有产品中加入AI来增加一点价值是可能的，但真正改变游戏规则的，是那些没有AI就无法存在的应用。你不是在用AI优化一个产品，你是在围绕AI重新定义产品。
三、关键洞察
洞察一：所有伟大的产品都是在错误的方向上，意外发现的。
Google Docs的协作功能其实是”意外”。萨姆和团队在开发文档编辑器时，还没有搭建”文件锁定”机制，结果两个用户发现自己可以同时编辑同一份文档。“碰撞”让他们意识到——这是个问题。但同时，他们意识到这本身是个极其有价值的特性。这是一个典型的”what if”在”why not”之前的例子：如果他们先理解了协作有多么困难，可能就不会开始这个项目。正是因为先看到了可能性，他们才愿意花时间去解决那个难题。顺序很重要。
洞察二：悲观主义是创新最大的敌人，而且几乎不给你任何回报。
萨姆说，工程师天然是悲观的人——他们看到任何东西，第一反应都是”这有什么问题”。但他认为，正是这种悲观，让他错过了更多。“我宁愿做一个乐观的错人，也不愿做一个悲观的正确的人。“这听起来像鸡汤，但他在Google Docs、在微软的AI工作中，都用行动在验证这个原则。
洞察三：“便利”的价值是被严重低估的创新杠杆。
萨姆提到了Writely早期的一个细节：注册时，他们甚至不要求用户输入邮箱地址。团队认为这是一个”新奇的玩意儿”，不想在用户尝试的路上设置任何摩擦。后来，他们才在用户使用两分钟后，温柔地请求一个邮箱，以便后续找回文档。这种对摩擦的极致消除，是Google Docs能快速传播的重要原因。用户的注意力只有15到30秒，如果产品不能在这个时间窗口内展现价值，用户就会离开。
洞察四：未来文档的形态，不是线性的。
萨姆在微软的一个项目，是一个”记忆型对话机器人”——它同时也是一个”文档”。你可以和它对话，它会像采访者一样和你互动一小时，然后生成一份线性文稿供你阅读。但在这份文稿的底层，是语义化的虚拟记忆。你可以对它说”画个图”、“改一下这部分”、“如果我调整这个参数会怎样”——这些请求，它都能响应。萨姆认为，这就是文档的未来：它不是一页纸，而是一个动态的、可交互的智能体。就像今天如果我们拿到一台不能联网的设备，会觉得”坏了”，未来如果一个产品不能理解你的意图、不能根据你的需求自我配置，我们也会觉得”坏了”。就像《星际迷航》里斯科蒂对着鼠标发火一样，五年后，我们都会那样看那些锁死在静态界面里的应用。
洞察五：选择”做什么”比”怎么做”更难，也更重要。
萨姆提到，在职业生涯中，他学到的一个核心区分是：知道方向在哪里之后，执行是可以学习、可以规范的。但找到那个方向——看到那个机会、愿意去赌——这才是真正困难的部分。他说，现在很多人在做”功能性AI”——把聊天机器人嵌入到Outlook里。这种增量改进”不够有趣”。真正值得投入的，是那些”没有AI就不存在”的应用。
四、精彩金句
“做一个乐观的错人，比做一个悲观的正确的人，收获要大得多。”
萨姆说，特别是在当下这个时刻，悲观的代价远高于乐观的风险。不做不错，这本身就是最大的损失。
“去做那件让你拿钱时感到愧疚的事。”
他说，我们都倾向于认为”如果这件事做起来很轻松很有趣，那肯定不值钱”。但事实恰恰相反。你应该找到那件别人愿意付钱请你做的事，然后疯狂地去做，把事情做到极致。
“用户是懒惰的，便利永远胜出。”
他指出，只有当你的产品比用户付出的努力好十倍，用户才会真的改变他们的行为。一点点微小的改进，根本无法驱动真正的用户迁移。
“每个新想法在最初看起来都很蠢。问题是，蠢的想法和真正有破坏性的想法，看起来都同样蠢。”
这是一个无法完美解决的悖论。但关键在于，你需要让自己处于那个”愿意尝试”的模式，而不是”拒绝接受”的模式。
“virtue from error（从错误中创造美德）”
这是萨姆今年的个人信条。他是一个制造东西的人，做的东西经常出问题。但每次出错，他都试着把这个错误变成一个美德。他的手工乐器就是最好的例子——弦距有点高，弹起来不太顺手，但这恰恰是”从错误中诞生的美”。
“世界的变化来自于那些在某个时刻被认为是疯了的人。”
他说，你早餐吃的面包里的麦子，一千年前是一个”疯子”在摆弄植物时培育出来的。一切我们认为理所当然的东西，都曾是某个人的”疯狂实验”。
五、实战案例
案例一：Writely（Google Docs前身）的诞生
2005年，萨姆发现了两个技术进展：浏览器的contentEditable属性，以及JavaScript的异步通信能力。作为一个做过字处理软件的老手，他冒出了一个想法：能不能在浏览器里写一个完整的字处理软件？他和两个联合创始人用了两天时间，做出了第一个原型。两人都说”浏览器不可能做到”——这其实是合理的判断，因为当时浏览器确实不支持现代Web应用。但萨姆没有被吓退。他说，正是因为”做出来看看”足够便宜，他们才没有放弃。
Google收购这家公司后，萨姆带着团队和产品进入了Google。但即使是Google内部，也有高管认为”Google是搜索公司，不是应用公司”，拒绝为他提供硬件支持。他不得不用合同和Earn-out条款来保护自己的团队不被解散。Google Docs发布后，在头几周里，讨厌它的人远远多于喜欢它的人。但萨姆说：“只要喜欢它的人还没有用完，就没问题。”
案例二：Multi-Agent系统的实验
目前在微软，萨姆的团队在研究多Agent系统——让多个AI Agent独立工作、互相协作。他们设定的”北极星”目标是：让Agent系统能够独立写出一个像VI编辑器那样复杂度的Python程序。这是一个合理的任务，一个普通实习生用一个夏天就能完成一定程度的实现。“如果AI系统能独立做到这一点，那是非常有价值的。“而在这个过程中，他们发现，给Agent一个”共享的白板工作记忆”，能显著提升系统智能——这个发现，是在”乐观地尝试”而非”悲观地放弃”的过程中产生的。
案例三：与Crypto的对比
萨姆说他认真研究过Crypto，思考了很久自己的判断是否只是对威胁的本能反应。但最终，他无法找到任何一个”用户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”。他问自己：“如果这东西真的成功了，对用户意味着什么？“他的答案是：个人财务需要自己运行区块链。这听起来像反乌托邦，而非用户价值的体现。相比之下，ChatGPT的价值是清晰的：让用户不用学习编程，就能获得高质量的文字输出。这是真实的用户价值，即使现在还有幻觉和随机性问题。
六、行动建议
建议一：练习问”如果”而不是”为什么不”。
当你遇到一个新想法、新技术或新趋势时，不要立刻列出障碍。先尝试问自己：“如果这真的可行，世界会变成什么样？“这种思维转换，会让你更早看到机会，而不是更早宣布放弃。
如何开始：找一张纸，写下”如果**__**真的可行，它会改变什么？“然后写下三个可能的影响。不要评判，只管写。
能得到什么结果：你的大脑会开始寻找路径，而不是寻找借口。
建议二：降低实验成本，让”试试看”变成默认选项。
萨姆说，如果当年Writely的第一次实验需要半年时间和大量资金，他们永远不会开始。正是因为工具足够锋利、验证成本足够低，才让探索成为可能。
如何开始：评估你现在正在做的事情，哪一步是”最大的赌注”？能不能把它拆成更小的、可以在几天内验证的实验？把”需要花六个月才能知道答案”的问题，变成”三天能跑出第一个版本”。
能得到什么结果：你会在单位时间内做更多实验，积累更多意外发现，而这些发现才是真正创新的来源。
建议三：找到那件让你”拿钱时感到愧疚”的事，然后疯狂去做。
萨姆观察到一个普遍的错误：我们倾向于去做那些让我们感到困难、不愉快的事情，认为”工作必须是不舒服的”。但他的建议是：去做那件你做得很开心，别人也愿意付钱请你做的事。
如何开始：回顾过去一年，问自己：有没有什么事，你做得特别开心，但一直觉得”这不够严肃、不够专业”？那是你的线索。然后，把这件事做上三个月，强度拉满，看看会发生什么。
能得到什么结果：你进入心流状态，做事效率和产出都会大幅提升。更重要的是，这会把你带到”高影响力”的位置——因为你在做的事情，既是你擅长的，也是市场需要的。
建议四：用”用户价值”作为所有判断的北极星。
萨姆说：“人们是懒惰的，他们最终只会为真正让生活变得更好的东西买单。“他建议，每当你对产品方向感到困惑时，回到这个问题：“用户的什么问题，通过这个产品，能比现在解决得好十倍以上？”
如何开始：每周和三个真实用户对话。不是为了验证你的想法是否正确，而是为了理解他们的真实处境和真实痛点。记录下来，然后问自己：我们的产品，真的能十倍好于他们的现状吗？
能得到什么结果：你不会被”功能性改进”带偏，而是持续去做那些用户真正需要、愿意为之迁移的事情。
建议五：选择正确的”北极星”，而不是跟随热点。
萨姆提醒，现在的AI领域有大量的”增量改进”——把聊天机器人嵌入到各种工具里。但他认为，这些东西”不够有趣”。真正值得投入的，是那些”没有AI就不存在”的应用。
如何开始：给自己设定一个”北极星”目标——一个看起来有点疯狂、但你相信可以到达的地方。然后，想办法让AI成为通向那个目标的核心手段，而不是一个附加功能。每周问自己一次：我正在做的事情，离开了AI还能存在吗？
能得到什么结果：你会站在真正有破坏性的创新前沿，而不是在红海里做微小的差异化。
七、我的总结
萨姆·沙查克的故事，本质上是一个关于”如何保持开放”的故事。他不是一个天生的乐观主义者，但他选择成为乐观的人。他知道悲观是安全的、保守的、有”正确”可言的，但他也知道，悲观不会带来真正的创新。他相信”如果”，而不是”为什么不”。他相信实验，而不是论证。他相信”做那件让你拿钱时感到愧疚的事”，而不是”做那件让你看起来很努力的事”。
在他身上，我看到了一个技术人最难得的品质：不把任何东西视为理所当然，不让任何”权威”阻止自己去尝试，不因为一件事”看起来像个玩具”就放弃它。
他说：“世界的变化来自于那些在某个时刻被认为是疯了的人。“这句话，值得每一个想要有所创造的人，记住它，背下来，然后在每次面对”why not”的时候，用它来提醒自己——去问那个”what if”。
萨姆·沙查克每周日在Substack和LinkedIn发布”Sunday Letters from Sam”，分享他对产品、技术和创新的深度思考。他今年已经写了15项专利——据他说，这还远不是公司里最多的。
📺 播客信息
- 发布时间：2024-01-11
- 时长：1小时27分钟51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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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原版视频：『YouTube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