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软件不再是护城河：Snap CEO Evan Spiegel 分享 15 年消费产品创业心法
当软件不再是护城河：Snap CEO Evan Spiegel 分享 15 年消费产品创业心法
嘉宾：Evan Spiegel ｜ Snap 联合创始人兼 CEO ｜ 领域：AI 产品、消费科技与未来趋势
背景与引子
2011 年，Snapchat 上线。
在它之后的 15 年里，全球范围内真正意义上「活下来」的消费社交产品屈指可数——TikTok 勉强算一个（严格来说它更像是内容平台而非社交产品），Threads 则借助 Instagram 的既有用户池才得以起步。除此之外，几乎一片空白。
这意味着什么？消费社交产品，是创业圈公认的「看起来很美、实际上极难」的方向。每年有无数团队怀揣「下一个微信」的梦想入场，每年也有无数团队铩羽而归。
与此同时，我们正在进入一个软件壁垒正在快速消融的时代。AI 让任何人——无论会不会写代码——都能快速构建产品。功能可以被复制，交互可以被抄袭，算法可以被借鉴。那在这个时代，什么才是真正的护城河？
带着这个问题，播客主持人 Lenny Rachitsky 与 Snap 联合创始人兼 CEO Evan Spiegel 进行了一场罕见的深度对话。Spiegel 是全球极少数真正成功构建并长期运营消费社交产品的人之一——Snapchat 月活用户超过 10 亿，年收入超过 60 亿美元，每天用户拍摄超过 80 亿张 AR 镜头照片。
15 年来，他们发明了 Stories、创造了 AR 眼镜雏形、开创了滑动交互范式，这些功能随后被整个行业「借鉴」。但 Spiegel 在这次访谈中分享的核心洞察，恰恰与此相反：软件从来都不是护城河，而整个行业直到今天才开始真正理解这一点。
一、嘉宾是谁
Evan Spiegel，Snapchat 联合创始人兼 CEO。2011 年与 Bobby Murphy 共同创立 Snap 时，他还只是斯坦福大学的一名在读学生。
在过去的 15 年里，Spiegel 领导 Snap 从一个校园里的小众应用成长为一家月活超 10 亿、年营收超 60 亿美元的上市公司。更值得注意的是，在 Snapchat 之后，全球几乎没有任何一款新的消费社交产品能够真正「活下来」并保持独立增长。
Spiegel 是一个罕见的结合体：他兼具设计师的背景（曾在斯坦福产品设计项目和艺术学院学习），又深度参与技术架构的思考。他至今保持着与产品设计团队每周深度评审的工作节奏，参与每一个重大功能的决策。他的设计哲学深刻影响了 Snap 的产品文化——扁平、非层级、高速度。
这次访谈覆盖了创新机制、护城河逻辑、AI 时代的产品开发、领导力进化，以及一个 CEO 如何在「发明者」与「管理者」两种身份之间找到平衡。
二、核心观点 TOP10
1. Distribution（分发）是消费产品最难解决的课题 在 Snap 创立时，应用商店和智能手机革命刚刚兴起，人们愿意不断尝试新应用。但今天，用户不再频繁下载新 App，TikTok 通过「烧钱补贴内容创作者和用户两端」解决分发问题，Threads 则直接借助 Meta 的既有生态分发。绝大多数创业者在问「我的产品够不够好」，却很少问「我的分发策略是什么」。
2. 连接正确的人，比连接所有人更有价值 早期社交网络迷信「网络效应」——用户越多，服务越有价值。但 Snap 的突破在于：真正重要的是连接用户「最在乎的人」——最好的朋友、伴侣、配偶。如果一款产品能让一个用户和他的挚友保持联系，即便这个网络很小，价值也是巨大的。
3. 十五年前，Snap 就认识到软件不是护城河 当所有功能都能被快速复制时，「护城河」必须来自别处。Snap 开始系统性地构建生态：创作者与用户的关系网络、开发者围绕 AR 平台构建的数百万个 Lens，以及在硬件领域的深度投入。这些「系统」比任何功能都更难被复制。
4. 生态系统和平台，比产品功能更具防御性 「复制一个功能很容易，复制一个完整的生态则很难。」这是 Snap 十五年来最重要的战略认知。他们围绕 AR 建立了完整的开发者生态，围绕内容建立了创作者经济，这些「关系」本身构成了真正的壁垒。
5. 硬件投资是构建护城河的关键动作 虽然 Snap 是软件公司，但他们持续投入 AR 眼镜研发已超过十年。硬件——尤其是完全垂直整合的 AR 技术栈——是最难被复制的资产。软件的功能可以被克隆，但一个完整的硬件加软件生态需要数年才能建立。
6. 创新需要两种组织形态的共存 《Loonshots》一书中描述的规律在 Snap 得到了验证：规模化运营需要层级和结构，但创新需要扁平和非层级。关键是让这两种组织形态保持健康的对话。Snap 的设计团队只有 9-12 人，却持续产出改变行业的创新，正是这种「快思考」与「慢思考」组织协同的结果。
7. 好的设计需要极大的「广度」，而不是鲜明的「风格」 Spiegel 在招聘设计师时，最看重的是作品集的「多样性」。他区分「艺术」和「设计」：艺术是表达创作者的个人视角，设计是理解受众后构建能够引发共鸣的作品。「当你的作品集看起来全都一样时，那其实是艺术——你只是在表达自己，而不是在服务用户。」
8. 倾听用户，但不一定要照做 用户说「给我一个群发按钮」，但他们真正需要的是减轻社交压力。Stories 的诞生源于对用户真实需求的深度共情，而非简单响应他们提出的功能请求。「我们没有建造他们要求的东西，我们建造了他们真正需要的东西。」
9. AI 让设计师从「画图」进化到「交付」 在 Snap，设计团队现在可以提交代码。AI 工具大幅降低了从想法到落地的摩擦。但这也带来了新的挑战：如何在接近 10 亿用户规模下不「搞砸」？Snap 建立了自动化代码审查、AI 辅助 bug 检测，以及 shake-to-report 的即时反馈系统。
10. 人性比技术更重要，这是当前最大的「反共识」 AI 行业几乎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技术上。但 Spiegel 认为，人类 adoption（接受度）才是决定技术能否真正落地的核心变量。技术领导者往往假设用户会无条件接受新技术，但现实是：即将到来的 AI 变革将面临巨大的社会反弹。「我们行业需要把人性放在第一位，而不是把算力放在第一位。」
三、关键洞察
洞察一：分发渠道的价值往往被严重低估
绝大多数消费产品团队把 99% 的精力放在「产品是否足够好」上，却很少思考「用户从哪里发现我们」。但 TikTok 和 Threads 的成功，恰恰是分发策略的胜利：TikTok 砸了数十亿美元同时补贴创作者和消费者，Threads 则直接动用 Meta 全产品线的流量扶持。
Spiegel 明确指出：如果你正在构建消费产品，首先要想清楚分发策略——这才是真正难以复制的东西。
洞察二：「网络效应」思维可能正在过时
传统的网络效应逻辑是：用户越多，产品越有价值，后进者越难追赶。但 Snap 的实践证明：如果能真正连接「正确的人」（你的挚友、伴侣），一个小网络也能产生巨大价值。这挑战了「规模即护城河」的惯性思维。
洞察三：批评文化是创新团队的氧气
Spiegel 的设计团队在入职第一天就要展示作品，每周都要把新想法拿出来接受评审。这种高强度的反馈循环，是让设计师快速「脱敏」——不再对自己的想法有「珍贵感」，从而能够真正大胆实验。「如果你想要有一个好想法，你必须先有大量的想法。」
洞察四：AI 不会帮你解决分发问题
主持人 Lenny 提出了一个深刻的观察：AI 正在逐步渗透产品开发的全流程——从辅助编程，到代码审查，到策略生成——它越来越擅长「从中间往两端扩展」。但分发，是 AI 目前无法实质性帮助的领域。这意味着在 AI 时代，分发的战略价值将进一步上升，而不是下降。
洞察五：硬件是软件公司的「反脆弱」投资
Snap 在 AR 眼镜上的持续投入，常被外界质疑。但从护城河构建的视角看，这恰恰是防御性最高的投资——软硬件垂直整合的 AR 技术栈，是竞争对手无法通过「复制代码」来追赶的资产。
四、精彩金句
「15 年前，我们就已经认识到软件不是护城河——这是今天每个人都在 AI 时代重新发现的事实。」
这是本次访谈最核心的一句话。Spiegel 在 2010 年代初就意识到，任何软件功能都能被快速复制，Snap 因此开始系统性地构建生态系统和投入硬件。这些当年被外界质疑的决策，如今正在成为 AI 时代最宝贵的战略资产。
「如果你想要有一个好想法，你必须先有大量的想法。」
Snap 设计文化的精髓。高速度、高强度的 ideation 循环，是创新能够持续发生的底层机制。不是追求「完美的一个想法」，而是让「足够多的想法」自然筛选出真正有价值的东西。
「我们没有建造他们要求的东西，我们建造了他们真正需要的东西。」
这是 Stories 功能诞生的故事。用户说要「群发按钮」，但他们真正需要的是「减少社交压力」。对用户诉求的深度共情，加上不盲从的创造性回应，是打造真正差异化产品的关键。
「我们有两个耳朵和一张嘴——按这个比例使用它们。」
Spiegel 分享的人生信条。一个 CEO 的核心职责是倾听、理解，然后在恰当的时刻做出决策并清晰传达。
「人性比技术重要得多，因为人性决定了技术如何被采纳。」
这可能是 AI 时代最需要被记住的一句话。当整个行业都在追逐模型参数、推理速度、能力边界的时候，Spiegel 提醒我们：技术能不能真正改变世界，最终取决于人们是否愿意使用它。
五、实战案例
Stories 的诞生：用户要「群发按钮」，但他们真正需要的是「尊重」
2013 年左右，Snapchat 用户频繁提出一个功能请求：「给我一个群发按钮，这样我可以一键把照片发给所有朋友。」但设计团队在深度倾听用户时发现了更深层的问题：用户对社交媒体感到压力巨大——所有内容永久存在，所有动态都有点赞和评论，他们只敢发布「完美」的内容。
于是 Snap 没有做群发按钮，而是创造了 Stories：
- 24 小时后自动消失，让用户可以「每天重新开始」
- 去除公开的点赞和评论，降低社交压力
- 按照时间顺序排列（而不是算法推荐的逆序），尊重人类讲故事的天然方式
- 所有好友可见，但不发通知轰炸
这个功能后来被 Instagram、Facebook、WhatsApp 集体「借鉴」，成为移动互联网时代最重要的产品形态之一。
截图检测：技术洞察带来的信任感
早期 Snap 被质疑最多的一个问题是：「照片阅后即焚不就是骗人的吗？用户可以截图啊。」
Spiegel 和团队发现了一个巧妙的漏洞：当用户长按打开一张照片时，手指是贴在屏幕上的。但如果截图，系统会触发一个「手指离开屏幕」的事件——这正是截图操作的技术特征。通过捕捉这个信号，Snap 可以在发送者不知情的情况下，检测到截图行为并通知对方。
用户说：「我不在乎对方是否保存我的照片，我只想知道。」这个早期功能帮助 Snap 建立了一种独特的「透明感」——不是绝对的安全，但有真实的知情权。
六、行动建议
建议一：在做产品之前，先想清楚你的分发策略
不要只问「我的产品够不够好」，要先问「用户从哪里发现我」。分发策略往往比产品功能更难构建，也更难被复制——这正是它的价值所在。如果你没有分发优势，考虑在新平台和新形态（如 AR 眼镜等新硬件）出现时抢先入场。
建议二：建立「倾听但不一味顺从」的产品文化
用户告诉你他们想要什么，但真正重要的是理解他们为什么想要。Stories 最重要的教训是：用户说「给我群发按钮」，但他们真正需要的是「减轻社交压力」。建立深度用户共情的能力，是产品经理最核心的技能。
建议三：构建你的生态，而不只是你的产品
软件功能可以被复制，用户可以被挖走，但一个创作者、开发者、用户三方共建的生态系统是最难被复制的护城河。如果你正在构建平台类产品，开始思考「如何让第三方在你的平台上建立依赖」比「如何让产品功能更丰富」更重要。
建议四：设立一个高速度、无层级的创新小组
参考 Snap 的设计团队模式：9-12 人，每周展示大量新想法，没有繁琐的审批流程。同时保持与大规模运营团队（负责可靠性、合规、客服等）的定期对话。创新往往产生在这两种组织的交界处。
建议五：设计师应该能够交付代码
在 AI 时代，设计和工程的边界正在消融。帮助设计师获得快速原型和交付的能力，是让创意从「想法」变成「影响」的最快路径。但同时建立代码质量和安全审查机制，确保组织在规模化后依然保持稳定。
建议六：把「人类接受度」纳入你的 AI 产品战略
技术能力不等于产品成功。当整个行业都在追赶模型性能时，思考「用户是否真的愿意每天使用这个功能」可能是更关键的竞争维度。那些真正理解人性、在「有用」和「令人舒适」之间找到平衡的产品，将在未来 AI 应用大战中胜出。
七、我的总结
这场与 Evan Spiegel 的对话，可能是近年来关于消费产品战略最诚实的访谈之一。
他的核心洞察只有一句话，但需要用十五年才能真正理解：软件从来不是护城河。 每一种功能都可以被复制，每一种交互都可以被抄袭，每一种算法都可以被借鉴。真正的持久价值，来自生态（创作者、开发者、用户的关系网络）、来自分发（让正确的人以正确的方式遇到你的产品）、来自那些难以被快速复制的资产（硬件、深度的技术整合）。
在 AI 正在让软件开发速度飙升的时代，这一点变得更加尖锐：当任何人都可以用 AI 构建「不错」的产品时，差异化的来源将不得不从「产品能力」转向「分发效率」和「生态粘性」。
Spiegel 带来的另一个被低估的信号是关于「人性」的价值。当技术领导者们沉迷于参数规模和推理能力时，Spiegel 提醒我们：技术能否改变世界，最终取决于人类是否愿意接受它。那些真正关注「技术如何被人使用」而非「技术有多强大」的公司，将在 AI 时代获得最持久的影响力。
Snap 正站在一个独特的十字路口：拥有 10 亿用户和 60 亿美元收入，却仍在证明自己能够盈利；完成了 AR 平台十余年的投入，却在等待消费者硬件的规模化时刻；发明了行业一半的产品形态，却仍然在「被复制」和「被低估」的夹缝中前行。
「 crucible moment 」——熔炉时刻。这可能是对当下 Snap 最准确的描述，也是对所有在 AI 时代寻找方向的产品人最有价值的隐喻。
真正的产品人，从来都是穿越熔炉的。
📺 播客信息
- 发布时间：2026-04-26
- 时长：1小时10分钟25秒
- 播放量：52458 次观看
- 原版视频：『YouTube』